人間自是有情痴

让我们重新来过 /9-Fin

9

 

回蓝雨的路上下起了阵雨,喻文州没有带伞,也没有躲藏,只是径直地走,雨水打透了他的衬衫,水线拉长了街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可憎。
在冰冷的洗礼中,他有些突兀的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的假期。
那时候他们本来定好了出游的计划,却被荣耀的开服和升级打断,同时挂了电话的两个人坐在王杰希不大的寝室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王杰希问他。
喻文州想了想,说:“他们说我不用回去,我也不想回去。”
王杰希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叫人搬了一台电脑加到寝室里,两台电脑并排放好,刷卡上机。他们都是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的人,帮自家俱乐部拿材料、下副本,两个人难免会遇到,却丝毫不会手软,也不会窥屏,一场对战下来,输的那个人要替赢的人做手操,一边做,两个人还会探讨战斗中的问题,闲来也会私下组队下一个副本,或者一同看看风景,沮丧的情绪忽而一扫而空。

 

北方冬天屋里会开暖气,王杰希洗完澡头发总是习惯性地放任自然干,喻文州却怕他头痛,强拉着他坐在床沿,吹风机开了暖风细细地吹,他的手指穿过王杰希的发丝,干爽的味道扩散在空气里。 
王杰希知道自己拗不过喻文州,认命地拿过笔记本登录QQ处理信息,从职业群一路刷到微草内部交流群,顺手还回了黄少天私敲他叫他别欺负自家队长,记得买特产孝敬他的消息。
“少天吗?”喻文州收了电线,探头过来问,他的下巴抵在王杰希的肩膀上,有些痒。
“要和他说什么?”
“不了,那一时半会没个尽头,对早睡不好。”喻文州了然地说。
 “嗯。”王杰希听他的,直接关闭了窗口放任黄少天一个人自言自语,继续看下面的对话,突然技术部的弹窗跳出来,说有一个需求材料的野图Boss更新,叫有时间他用小号监一下场面。
“是个难题。”喻文州笑了,他感觉到王杰希扭头看向自己,环着对方腰的手臂就收紧了一些当做回应,“虽然是小怪,但应该很重要吧,不然也不会通知你。”
“其他人这个时候大约在别的地方了,今天更了不少Boss。”王杰希想了一下才回答,“不然你先睡吧,明天还得给蓝雨开视频会议,别等我了。”
“哦。”喻文州点点头,靠着墙躺过去,王杰希没有耽误时间地开了机,随便拿了一张小号就进了游戏。小小一个怪,那天抢的人倒是不少,大约是趁大公会混战,中小公会都放了主力押宝这边。 
他用了不少时间拉稳仇恨,等需求到了包裹才放下心来,又叮嘱副团长一路小心别被追杀掉了东西,然后操纵着角色到了今晚主力近攻的几个Boss那里继续坐镇,给在线的职业选手做指挥指导,等下线的时候早就超出了预计的时间一两个小时。
“结束了吗?”关麦的时候王杰希突然听到后面有人这样问他,伴随着的是一盒递到他面前温热的牛奶。
“怎么还没睡?键盘音太吵了?”王杰希接过牛奶,回过头看着裹着棉被坐在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微微挑眉。
“对你好还不高兴。”喻文州站起来,低下头用鼻尖去碰对方的。
“你应该早睡。”王杰希躲闪着操纵鼠标关电脑,“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啊,我在做比视频会议更重要的事情,”喻文州亲了亲王杰希的嘴角,“我在用战术。”
“现在对你好,以后你就再也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人了,这样万一你哪天想不开偷跑了,到时候谁都看不上,还是得回到我身边来。”他说。
“心脏啊。”王杰希有些无奈地任凭喻文州对他为所欲为。 
“彼此彼此。”喻文州笑笑,然后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此滚成一团,喻文州特别喜欢顺着王杰希后颈凸出的那块骨头一路顺着脊椎吻下去,王杰希觉得痒,声音在喉咙里紧紧卡着,拳心抵着额头。 
那时候多么好,好似做什么对方都会迁就,做什么都能得到谅解。王杰希对着微草队员严肃得要死,到了喻文州面前却总会不知所措,喻文州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和王杰希一对视就忍不住卡带。两个人闲来相安无事,太阳东升西落,拥抱着就是一天。

 

喻文州一直觉得自己看得懂王杰希,不论是当初做对手,还是最后成了恋人。
他能看懂王杰希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牺牲必要,能以最短的时间从操作的细节分辨出王杰希操作的意图,便也能从王杰希试图连他的那份压力一起分担的想法,感知王杰希的沉默和叹息。
喻文州早就知道,王杰希做了什么,他早就知道。
一种不能言说的苦衷还有带着情绪的内疚,像海浪一样交替着冲刷着他的底线。
自制力全然无用,他的爱人太急切了,而自己却习惯了等待,等待一个机会去创造机会。这本没什么错,只是错在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要等多久,久到残存的希望都心灰意冷,久到美好的未来都弃之不顾。 
爱情撞现实,就像以卵击石,啪嗒一声就剩一地渣。

王杰希回到北京之后,半年时间,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不欢而散的探讨之后是冷战的来临。除了比赛里必要的交流,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对方的存在,训练又重新变得单调而苦涩,那么多零散的时间,空闲得像长了草的荒地。
最开始的几天,喻文州脑袋里一直回响着王杰希那句“我们还是分开一阵子吧”,男人低沉痛苦又带着犹豫的尾音,听得他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分开会不会让王杰希好过,也不知道王杰希口中的分开是暂时的还是永远,他只是怕来不及好好地道别。于是他想,残忍就残忍吧,让王杰希做最先走的那个人,就当做是自己最后一次的温情。
只是快刀也有阵痛,训练的时候还好,整个人思维被荣耀控制,很少会想其他的东西,但到了休息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情绪和着疲惫卷土重来,不断蚕食着喻文州清醒的神经,他开始频繁地在路人身上看到王杰希的影子。 
那天喻文州下楼给队员带冰镇饮料,远远地见到一个背影很像王杰希的人,明知道不是,他却还是出神地看了很久。那是个中年人,远比王杰希的轮廓成熟得多,喻文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然而然的就想,等到那个男人到了四十岁,就是那个样子吧,穿上西服可真好看呀,真可惜自己见不到了。
想着两个人设想过的迟暮岁月,他一边笑,一边难过,手中塑料瓶里的冰都融了大半。
喻文州知道他爱的人已经为了努力被这个世界认可束缚了太多,他不能,也不愿意再逼着王杰希以爱的名义屈服。
他是真的很喜欢王杰希这个人,不论如何他都希望王杰希能快乐。

 

可是王杰希并没有快乐。
回到北京,他睡了人生中最累的一觉,梦境和现实交替侵扰,以至于醒的时候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汗水浸湿了他的发际,连着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潮。王杰希浑浑噩噩地起身,一个人把床单换下来,和跟他去过一趟广州的衣服一起塞到了洗衣机里,滚筒哐当哐当转得要命,整个楼道里都是那种让人支离破碎的声音。
冷水灌下来的时候王杰希的知觉才慢慢复苏,喷头的水柱狠狠砸在他脖颈上,细密的水压像针一样刺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一种钝器敲打的震动,沿着心口扩散到整个胸腔。王杰希无法形容受力的方向,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把最好的一段时光给了自己最喜欢的人和事情,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王杰希知道这种安慰也只能是短暂的麻痹,像电竞这种带着持之以恒性质的职业,说要干脆地放弃争取什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交往一千多天也不是凭白消磨,两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渗透了对方的习惯,离得越远,就越能在自己身上感觉到对方留下的痕迹,如影随形,让一切距离变得徒劳。
王杰希曾经以为暂停会是办法,但离开喻文州的日子竟然半点都没有好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喻文州可以这样,在一起的时候煎熬,分开了更加痛苦,为什么两个人对外一个比一个聪明,却在处理自己问题的时候糊涂到无可救药。多少个夜里他反复地拷问自己,怎么这条路就那么难走,怎么就这么没有路可走。 
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当时的痛苦只是因为两个人一直想着分开之后怎么好,却忘了如果在一起,那会对两个人有多好。
他们尝试了忍耐、尝试了迎合、甚至分开,却没有尝试过重头来过,他们忽略了一路走来最原始的快乐而纠结于最后的痛苦。谁说过人生的路就是完工的康庄大道,也许还在建设中,也许是个迷宫,碰了壁,不得不折返,这个道理其实太简单。只是他们那时候太把自己、把对方当回事了。
但幸好他们还年轻,年轻的感情来得及犯很多错误。

 

10

 

谁都没想到稀里糊涂打破冷战僵局的人是黄少天。
他其实挺无辜的,跟着喻文州这么多年,队长什么情绪变化他头上随便一根呆毛动一动就感知到了。所以他老早觉得自家队长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肯定有哪里不好了。
训练加比赛,忙起来黄少天也没有什么时间概念,等到年末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候才发现六个月走完得这么快。在他眼里觉得前些天还往蓝雨跑的王杰希,其实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了。
当队长可真辛苦哇,黄少天想,自从叶修那家伙回来捣乱,规则又出了些奇奇怪怪的幺蛾子,他一个副队长整天都忙的四脚朝天,喻王两人一个联盟好爸爸一个联盟好妈妈,带孩子带得肯定特辛苦,不由得对他们肃然起敬,产生了微妙的革命情谊。
他沉痛地思考了一会,就去磨蹭郑轩,喻王知情人里于锋早就转会,曾经的夏天也被雨水涂抹得七零八落了。
剑圣把自己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的论据论证往“关键先生”面前一放,压力山大大帝就想分分钟切腹自尽。
“说重点啊黄少。”郑轩裹着棉袄,吸溜着鼻子,冷,青岛的冬天真是太可怕了,凉风嗖嗖的跟刀片子一样薄。
“咳!”黄少天也吸了下鼻子,跺着脚取暖,“咱们蓝雨没给队长一个良好的恋爱环境便宜了微草,这可是重大的战略性失误,必须给得队长补偿。”
“哦哦哦,所以你干什么了啊?”郑轩也学着他跳脚取暖,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有话不能在屋子里说,偏要到楼梯口喝西北风。
黄少天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昨天给王队发了个短信说让他明天比赛之后给我留一点稻香村的糕点送房间里来——我说是小卢喜欢吃,他就同意了。”
郑轩给吓了个哆嗦:“压力山大啊卢瀚文同学还是个孩子你……你其实是自己想吃嘛!” 
“好吧好吧到时候也给你留一块,”黄少天大义凛然地拍了拍郑轩的肩膀,继续说,“于是我得给他们两个腾一会房间,当然我还是要回去睡觉的!只不过中间那会儿不想出去了,去你屋里看会碟成不?”
“不行!”郑轩拒绝得很彻底,“我不半夜看恐怖片,你休想!”
黄少天有个看视频不喜欢带耳机的习惯,他觉得平时比赛带耳机,放松的时候还搞就特别没气氛,而且比赛的时候不能说话的痛他也趁机给补了回来,从吐槽到鬼哭狼嚎立体环绕一应俱全。  
“那怎么办,要我单开钟点房吗?”黄少天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有些懊恼。
他这边话音未落,突然两人身后的房门开了就一个缝,荣耀小王子周泽楷穿着睡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歪着头目光迷茫。
“Hi?”郑轩尴尬地对着周队长挥了挥手,试图用国际通用语言和他交流。
枪王果然听得懂,他点点头,继而转向黄少天,黄少天抓耳挠腮还没结束呢,动作停在半空中有点窘迫,又见着对方是轮回的老大,气不打一处,嘴上立刻不饶人起来:“别看了,我说开房呢有什么好看的啊,再看我们竞技场见!”
本来周泽楷已经半个身子在屋子外面,听了黄少天的话,莫名躺枪的他反而深深地看了剑圣一眼,看得黄少天都怀疑周泽楷成心和他过不去,好在人家真的只是探究了一下就回了房间。
“轮回人怎么受得了他的?光看脸的话我大约能坚持一个月?那剩下的十一个月怎么过?”黄少天被周泽楷无声地呛了一次,还没缓过来,兜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屏幕一看,是一枪穿云给他发来了一条带着房间号和密码的QQ信息。
“唉唉你说周泽楷这人怎么这么实在。”黄少天给他逗乐了,举着记录手舞足蹈地的给郑轩看,他正事也顾不上,拔腿就往回走,“明天临场发挥吧不和你说了这边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受虐拜拜拜拜,记得八点给我开门。”剑圣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过道里来回冲撞。 

 

可惜黄少天不能预测到这场全明星赛叶修敢不带牧师玩得那么脱线,王不留行骑着扫把突然出现在索克萨尔的视线里的时候,全场的呼吸都停止了。
喻文州眼前的屏幕上满是璀璨的星尘,他觉得自己好像和王杰希站在山顶,山风顺着他的领子灌进去,把他的衬衣下摆都撑起来,然后流星就那么砸下来,砸在了两个人的肩头。
所幸场上的瞬息万变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感慨,唐昊被打爆,一叶之秋被扫飞,都是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喻文州只能尽自己所能调整状态,他意识到,眼前的王杰希和以前对战过的不一样。
那种匪夷所思捉摸不定的套路,像魔术一般毫无预兆的变化。
“魔术师。”喻文州心想着,眼眶就有些胀。那是属于王杰希的自己未参与过的过去,也是最真实的王杰希,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最初的自己,他没有忘。
楚云秀和苏沐橙,君莫笑和王不留行。两个远程,两个近攻,喻文州慌忙应对着,君莫笑的散人技能多但毕竟每一个伤害都小,有攻击距离的招式也能多一些闪避的机会,但这样一个王杰希,喻文州毫无办法。他只能硬生生地吃下一个大招,看着血条滑落。
他看不到此刻王杰希的表情,只能盯着魔术师一个个诡谲的走位,看着王不留行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的身侧飘忽,然后在几个人的围攻之下,自己的名字灰了下去。 
“太残忍了你们……”喻文州苦笑着。那个击中他的招数仿佛是真真切切的,疼痛仿佛感同身受的击中了他的心脏。有些沮丧,但随后是一种释然和镇定,他脑袋里出现的比喻或许不恰当,但真的很像两个互相置气的孩子打了一架,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方式。
荣耀带来的问题,就应该以荣耀解决。

 

心里虽然好受了一些,但在房间门口见到王杰希的时候,喻文州还是恍然了一下。 
“队长队长我叫他来的,怎么了王队进来坐啊,东西你带来了诶呀真的不好意思!”黄少天看到了微草绿,赶紧从床上弹起来招呼来人,“今天豪迈得太突然了,叶修那家伙给你洗脑了还是怎么啊?”
“只是战术需要。”王杰希简略地答过,对这个话题好像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反倒是身后喻文州的目光灼灼,烧得他有些紧张。 
两个人很久没有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共处,也就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手心潮湿,喉咙却干涩得要命的情况,现在重温起来,连带着还有好多牵连着的心跳。
黄少天对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毫不知情,在一旁继续念叨:“私下就别打官腔啦,一个两个都跟着老不修胡闹,你今天玩开心了,记者可是不会放过你那些儿子们的,到时候胡编乱造一个什么父爱如山的长篇报道,你就能获得感动荣耀十大人物评选了呢。” 
“少天……”喻文州看越说越离谱,出声提醒了一下,剑圣这才想起自己还是有正事在身的,“对了正好郑轩叫我去他那边看电影呢,王队你和我家队长先聊着,我撤啦!” 
“不用了你就在这看吧,郑轩也有舍友呢。”喻文州说,“正好我去外面透个气。”
“唉唉唉!队长你好歹带个外套啊穿个单衣会着凉的!”黄少天扶着门,被喻文州不温不火的语气唬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从一开始作为事件中心的两个人,交流就少得可怜。
不是干了什么错事吧?黄少天转过脸正要问问王杰希到底怎么回事,就发现王杰希从床尾上取了件外衣就追了出去。 
心好塞,剑圣默默地想,感觉自己接收到了很可怕的信息,为此他三个小时都没有再开口说任何一句。                                                                                                                

王杰希耽误了一些时间,却还是抢先一步在电梯门关闭之前进了电梯间,喻文州轻微颔首,然后往退后了一步让出位置。
电梯里本来就不空旷,正是饭点,很多选手和工作人员都要下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胸口都快要贴到一起,喻文州甚至可以看到王杰希中长的发尾搭在衬衣领子外面,还有他脖颈上淡淡的小痣。 
失重感在不停地堆积,整个密闭空间里满机械运作的声音,这时又上来几个人,拥挤之中不知道哪里的孩子尖叫起来,还有因为踩到彼此的道歉声,他们二人也被波及到,王杰希不得不扶了一下喻文州的手臂来保持平衡,喻文州下意识揽住他的腰际,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拥抱姿势,呼吸相亲,心跳可闻。
电梯的灯光惨绿,照得王杰希脸色很不好。捉迷藏似的半年过后的今天,他们可以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共同的东西在闪闪发光,如图荷叶尖上倒映着月光的露水,快要满溢出来。分别让所有好的坏的通通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就像再不堪的玉石反复摩擦也变得圆润。他们都没有松手,又尽力装出没有发生什么的样子。 
人到二楼的时候退出去半数,两个人因此不得不分开,但喻文州的手指不着痕迹的滑向王杰希的,十指紧扣。他们终于在这么一刻承认了徒劳,一切的努力原来只是绕了一大圈,现在一切回到了原点,只能据需认命地趴在同一个地方等伤好痊愈。
等待是无尽的,但是时间有穷尽,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大堂的时候,喻文州和王杰希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又极其沉闷的感觉。门缓缓地打开了,圣诞节未撤下的装饰品金光灿烂,好像另一个世界在招手。
冷气吹透了喻文州的毛衫和衬衣,这种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这时候王杰希单手把抱了一路,带着温热的大衣搭在喻文州肩头。
“天黑之后会降温,把大衣穿上吧。”他说。
喻文州侧过头看男人的侧脸,逆着光路,他眸子像月亮一样幽暗深邃。

 

11

 

这个赛季的全明星结束在一月初,明明和过年还隔着一个月,却已经有人在外面偷偷放起炮仗。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比赛结束后余兴未尽的粉丝,还有的干脆就是混在里面的职业选手。烟花筒噼里啪啦把小半个天都映亮,其中有种叫天女散花的,嘭的一声炸开,闪光和烟雾里蹿出一朵巴掌大的降落伞来,白纸做的,风一吹轻飘飘就挂得满树,摇啊摇和开花了一样。
外面火药点得热火朝天,酒店某处房间里的两个人也没有闲着,一个擦枪走火之后,就在跌跌撞撞的撕扯中把理智爆炸成碎片。
外套、鞋子、长裤、被撞倒的茶杯,零零散散的东西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边,王杰希半跪在喻文州身旁,用颤抖的手指解自己衬衣的领扣。喻文州看着他的样子,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湿热的呼吸吹到王杰希的耳根,撩得那一带的皮肤都烧起来。
这一激灵王杰希也清醒了不少,他绝对没想着半年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搞到这种地步——他们本来出了电梯,应该找一个温暖的地方,点一杯热饮,然后好好聊聊天,重建一下彼此之间的联络——可是事实急转而下,当他意识到喻文州身上那件外套,是三年前初遇时他借予的那件,当他们对视……总之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喻文州……”王杰希低声叫了一下男人的名字,寄希望对方能先意识过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去制止这一切向错误发展了,他甚至还在自责中期待某一刻的到来。
喻文州歪过头,有些调皮的样子,他拉过王杰希的小臂,让王杰希面向自己。灵活的手指从上至下仔细地把碍事的纽扣一颗一颗剥离,男人小麦色的胸膛露出来,然后他绕到王杰希身后,体贴地帮王杰希把衬衣褪下——但又没有完全褪下——而是停在手腕处用袖子随意打了个结。
王杰希为莫名其妙的束缚感震惊,弓起背部以一个抵御的姿势艰难地挣扎,他本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喻文州突然就搂住他的腰,从背后压了下来。两个人都是坦诚相见,几年的和谐生活下来,到这个时候就算磨磨蹭蹭该有的反应也早就一应俱全,却不约而同地在此时选择了隐忍不发,达成了足够的默契。 
喻文州低头缓慢地啃噬王杰希的肩头,他的动作非常的轻,碎发扫过身下人的背脊,弄得王杰希很痒,他不知道两个人僵持着到底要不要继续,却又不能动,那种缺氧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扩散到鼻翼。他有些想掉眼泪了。
幸好喻文州在情绪的临界点将他温柔地翻了个身,开始进入正题。男人俯看着王杰希,左手把他的刘海推到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空余的另一只手探到后方,轻轻地围着褶皱打转。
王杰希别过头去,嘴角抿得死死的,胸膛的起伏却渐渐急促。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欲望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生理现象,无需追求和压抑。就像他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从没刻意要求处于什么位置一样,倒是顺着喻文州的习惯,选择做下面那个。分手之后,他便回到以前的独身生活,需要了就自己动手解决一下,只不过手拌黄瓜怎么比得来别人伺候的舒服。
喻文州只是几个试探性地复习,熟悉的节奏就像海浪一样涌到四肢百骸,他一个指关节卡好位置,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就刺得王杰希短促呜咽了一声,他感觉一种难以忽略的酥麻感带着火花从尾椎逆行向上,瞬间将一切的坚持抛在脑后,只能服帖地任喻文州摆弄。王杰希已经很少出现这种把持不住自己的情况了,对于喻文州他永远不能轻敌,手残的质疑只限于荣耀职业圈罢了,在床上,那个男人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足以制造窒息的效果。
热度持续上升,王杰希觉得脑袋里就像被秒杀了一样空白一片,以至于当喻文州问他安全套在哪里的时候他胡乱说了一句:“没有,你直接来吧。”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不介意?”喻文州绅士地又问了第二遍。
“早点结束,明天得回去。”王杰希为了掩饰尴尬,随便搪塞了一个理由。
于是喻文州点点头,慢慢让自己进入王杰希的身体。
疼,但又没那么疼,最疼的地方反而是心口,疼的王杰希狠狠地攥紧拳头也无济于事,他一边积极地调整着,便主动迎合着喻文州的角度,一边努力控制着身体的收放调整节奏。那年的青岛,冷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冷得喻文州和王杰希后来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能把彼此抱得更紧,以此来寻求维持生命的温暖。

 

蓝雨和微草队长的战队作息让两人在五点整的时候同时醒过来,他们都像大病初愈一样身体虚弱又神采奕奕。没有酒精,深夜的记忆完整而清晰,而意乱情迷的部分则可以用身上未褪去的吻痕作为补充。 
喻文州盯着王杰希的眼睛看,一分一毫不肯放过。他以前经常这样看王杰希,用充满温情的、探寻式的目光,看着他爱的人。看着他忙碌于工作,起身查找材料,或者像大型猫科动物盘踞在沙发一侧,借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阅读一些难懂的书籍。
他一度觉得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做了。在那场不欢而散的战争里,他们见到了彼此最消极最无助最自私的一面,以爱的名义挟持,叫对方寸步难行。互相伤害对于相爱的人太容易了,每一刀都能捅在最痛最软弱的地方,又快又深,却不能躲闪,躲闪和退后都会被误以为成质疑,好似除了提起武器迎战就无法化解似的。幸好时间给他们机会去沉淀出更纯粹的喜欢,也明白有得有失,总比患得患失要好接受得多。
王杰希起初看向别处,后来实在被喻文州视线折磨得无奈了,便回看了过去。天黑着,也没开灯,但他们确实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模糊的自己,湿漉漉的身影被纠缠在化不开的雾里,有一百万只乌鸦从上空飞过落羽成幕。
为了看得更清楚,王杰希不自觉地朝喻文州那边靠近了一些,鼻尖和额头相抵,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
然后喻文州闭上眼睛,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亲吻。
这个清晨降临的吻毫无预兆的认真又热切,两个人的牙齿和牙齿,牙齿和嘴唇碰到一起,腥甜的痛觉和诱惑交织。自他们相爱以来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糟糕又真实的亲吻,彼此的口腔和呼吸被对方的味道占领,压在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压着他们陷到最深入去沉落。手脚却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身体显得那么多余,床和空间的限制显得那么多余。
最终在窒息的临界点他们各退一步,冷空气猛得倒灌,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缝隙。
这回是王杰希看着喻文州,沉静地注视。天亮一些了,他眼睛里喻文州的倒影也亮一些了。
“你不是这种人。”喻文州有所指的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眯起的眼睛里有流光闪动。
王杰希被这个微小的动作看得心骤停一拍:“我只是想试试看。”他低声说。 
喻文州问:“那么结果如何呢?”
王杰希把身体缩紧被子里,边沿盖住口鼻,他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早起的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马路上开始有了车响,街边店铺铁门呼啦一声撩上去,还有清洁工手里扫把单调的摩擦。喻文州和王杰希都没有起床的意思,就换了个话题换了个姿势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在荣耀圈叶修和君莫笑永远是像问英国人天气如何一样万能话题,聊着聊着两个人就站成了统一战线,王杰希给与喻文州讲他带着微草队员同叶修在网游里组团打副本的事情,讲这个前辈是如何用心良苦调教新人,又是如何猥琐地要求资源分配。
他的声音很平稳,那些话语像思考过很久亟待分享一般顺畅,听完最后一句,喻文州停顿了极长时间才说道:“他这个人的经历真的很有趣,可以写一部传奇了。”
“不论他最终能不能拿到冠军,”王杰希说,“都会有人替他记录的。” 
喻文州笑:“其实你心里还是很看好兴欣的,对吧?”
“如果不是微草的话,我将很高兴看到兴欣举起奖杯。”
喻文州轻微的蹙眉:“我记得王队很少给予什么战队这么高的期待呢。”
“喻队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在当下特殊的荣耀,你我都知道如果叶修夺冠,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喻文州轻咬了一下上唇,眯起眼亲了亲王杰希的发顶,然后凑到王杰希耳边说:“我知道,我想我知道。” 

 

12

 

收拾行李离开酒店,战队成员各回各家,生活又调回到常规的频率,标着比赛、调整、比赛、调整间隔刻度的大转盘重新开启,吱嘎吱嘎叫个不停。
返程的旅途昏沉而无趣,王杰希听着机组公式化的天气预报和标配的早餐介绍,一边确认微草一行人的状态,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刘小别带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高英杰盯着外面的云卷云舒格外认真。他点点头,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其他工作人员也如数在位置上安顿,才调整了椅背闭目养神。
他昨天睡得并不算充足,现在还能感觉尾椎的位置的痛感,太阳穴突突地像有只小锤在不断敲打,身体诚实地反映着纵欲之后的疲惫和无力。这让王杰希突然有一种岁月流逝的感慨,体力啊、意识啊,好多东西都在巅峰之后开始走起下坡路,虽然残忍,但又不得不承认。
王杰希想,别人的25岁都做些什么呢。初涉社会,为了一段校园恋情而奋斗,工作磕磕绊绊职场跌宕起伏;或者游学四方,在陌生的土地上摸爬滚打,享受阳光沙滩还有烛光艳遇。
而他已经作为一队之长,承担起一整个战队和千万粉丝的希望——从第四赛季到第十赛季;有一个交往五年现在正在感情危机中的男朋友,而这个人还是他最重要的“对手”之一;他的职业生涯即将走向终极,交接工作虽然步入正轨,可是除此之外却有那么多的舍不得和未实现。
这般诸事都比同龄人经历得早一些,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退房回到自己屋子之前,喻文州和王杰希终于愿意坐下来进行相当短暂的交谈,很多表面的问题被反复提及,没办法,怎么躲也躲不过,然后他们聊到了退役之后的选择。
王杰希说不出意外自己肯定会从事后勤工作,尽可能长的延续自己和荣耀的时间,但关于是否留在微草,他没有明确的表示,只是说“想要退到幕后更幕后的位置”,“不想再给新微草留下残存的影响力”。
喻文州对此毫不意外,王杰希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正是因为他对微草爱得深沉,像一个家长对孩子一样关切,他明白自己势必是不能永远跟着微草一辈子的,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抵不过一句“不用追”。
到了蓝雨这边,喻文州则是简单地说了句蓝雨还有少天呢,既表示了退役之后生活的自由度,不过他说自己肯定不会离开荣耀,只是不再局限于地区限制了。

 

两个人由此聊开,有时候明明感觉个人讲个人的,实际却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围绕着联盟的现状,他们聊到一些作为选手无权也无能为力去更改的东西,比如叶修韩文清张佳乐林敬言的坚持是否是杯水车薪,比如霸图皇风嘉世的走向又是哪家俱乐部的未来,只不过这些结局都太难以预测,能说出来的话无非是渺茫的愿景罢了。
外部环境无法撼动和分开的元气大伤,让眼前唯一能救赎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的道路明确起来——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做出决定,必须要两个人一起直面症结,缺一不可。
想到这里,王杰希叹气:“可是老路走到头了啊。”
那时候天光大亮,透过纱帘映亮房间的每个角落,王杰希对着穿衣镜做最后一次修整,喻文州站在他身后,替男人整理外套套头衫层层叠套的帽子。喻文州没有回答,于是王杰希也没有继续说话,两个人之间静得可以听见空气中灰尘起落的声响。
喻文州在人前很少沉默,很多时候只是他良好的语言习惯和说话的气度,给人一种温吞的错觉。可是他在和王杰希面前,迟疑的时间越发增长,好像脑内在做一个复杂的拆除筛选工作。他思考的时候通常是垂下睫毛,手指交叉拢在身前,唇角带着毫无温度的笑意,看起来聪明又无辜。
两个人说不上谁比谁主意更多,但就算王杰希心里打定的念头,也习惯性地喜欢听一遍喻文州的看法。他知道这个时候,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喻文州开口道:“听说你是会看相的,不如现在帮我算一算。”
摸不透对方问这个的用意,王杰希只能顺着问:“喻队想算什么?”
喻文州说:“就算算我们两个吧。”
王杰希摇了摇头,他大小特别的眼眸和镜中身后人潮湿的眼波相遇。他是抵触的。
喻文州猜测着王杰希的心思,试探地问道:“难道你已经算过了?”
“没有,没算过。”王杰希否认。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现在正好时间对,当事人也在。”喻文州半挨到他耳边小声地诱导。
往杰希下意识侧开头躲避,站的僵硬又笔直:“喻队一直不是信命的人吧,不然早就顺服的退出俱乐部了不是吗,有些结果反而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
“杰希你这话说得就太绝对,”喻文州凑上一步,拉扯着王杰希转过身,两个人面对着,不错开瞳孔,“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啊,对我来说,如果命里有你的话我就信。”
他的话说的认真,又有几分随意在,王杰希脸上闪过迷茫、纠结、如雨雾一样的表情。
“喻文州,不累吗?”王杰希用力的将围巾裹紧,“这么活着,你不累吗?”他问。
“不累,”喻文州把侧脸埋在王杰希围巾的更深处,那种亲切的味道让他觉得暖,“因为你也一样。”
王杰希怔忡了一会,然后苦笑着回抱。他笑得有点虚弱,这样的王杰希让喻文州看了心里针扎得疼,有些不忍地伸出手去揽对方的肩膀。而王杰希也没有反抗,很顺从地靠过去。 
熟悉的体温,还有熟悉的人。
“等我地重新黎过。”喻文州说了一句粤语,他的呼吸里全是王杰希发尾和自己用的一样的香波的味道,他从来没觉得这个气味那么好闻,像雨后的青草地。
王杰希没有说话,反而把手臂缩得更紧。

 

对他们来说就算全世界都天翻地覆,无非就是换个角度重新相爱,或许魔术师和术士这样的组合,幸福都会比较另类。
他们的相遇,开始的时候太没得选,选择做得再慎重还是仓促,全凭着印象和猜测出的喜好迁就对方,但爱情毕竟是要占据一个人莫大精力的,它让一个人离开自己的生活去专门做一个爱人,聚少离多是能规避很多性格上的不合适,可是时间长了总还是会有一些尖锐的冰棱会穿透对方的屏障。
其实一路走过来爱其实并没有少,只是两个人心态不对,让有些喜欢分散进了岔路,现在他们需要的是用找回来证明这一点。 
喻文州的手掌紧紧的固定在王杰希的脑后,让王杰希靠在自己的肩头,他一边伸出手拍着男人的后背,一边低声说:“其实你熬不过去的时候我也会难过。”
他说:“就把以前就当做是互相了解的时间,再给我们一个从头走一遍的机会。”
他的声音像薄而落寞的退潮,尖端染着最后一抹阳光的亮色,尾部却是小提琴最高最延宕的音色。
王杰希找不到不点头的理由。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转身的时候喻文州什么都没说。
如果爱是双向的,那么痛苦也必然是,他们的相同让彼此更好地渗透进彼此的生活,同样的,也让相伤害的时候击中得更加精准。这些年以来,他至少有大半的情绪——疑惑、犹豫、绝望,都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捆绑,但这些却都抵不过相识相知相爱的快乐。 
还是想在一起,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就像不断增加的肾上腺素,就像每一个青春故事里蓬勃的荷尔蒙。
他们可以质疑生活,却不能与爱为敌。 
“半年,半年足够了吧。”王杰希有些脱力,“不论是用来告别还是怎样,喻文州,至少别让我们白相识这一场。”

 

13

 

喻文州比王杰希想象的要主动得多,努力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王杰希设想过两人之间的重修旧好会胶着,会尴尬,但现实却是喻文州却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温柔得毫无芥蒂,他对一件认定的事情的执行力在此时此刻展露无遗。二度复合让他们在面对感情的问题上更加成熟,虽然爱情会使人——特别是男人,变得幼稚和冲动,但好在他们性格里的镇定和克制很好地摒弃了不需要的杂质,任何以爱为出发点的各行其是都值得原谅。
心态很重要,以前摸不清套路,遇到分歧总有些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但现在他们明白,没有什么会成为分开的理由,也没有什么会是伤害的借口。这个世上没有完全契合的情侣,磨合的过程总伴着牺牲,但只要自己觉得是值得的就很好。他们不再在对方心情波折的时候还执意将自己的痛苦叠加,也不会试图去隐藏任何会动摇感情的想法。

 

联盟娱乐化最盛的时候策划过一个节目,前半部分播出一些对玩家的采访,关于支持的战队,喜欢的选手,还有一些祝福,然后引出整支战队在舞台上,做一些生活向的访谈。
过年的时候正好放到蓝雨专场,有一个女玩家说自己的男神是蓝雨队长喻文州,记者问她为什么呀,她捧着脸说了一大堆,先前讲的都是技术和风格,说着说着就全然不在点儿上了。有一句,姑娘红着脸说:“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在笑,这个真的特别让人感动。不论他为什么在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好了。”这时候后期特别切出一个现场的小窗口,是喻文州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大屏幕里的采访,嘴角带着笑意,意识到镜头追过来,偏过头轻轻点头说了句谢谢。他那天把队服拉到胸口,正好露出内搭的T恤边缘,他的锁骨很漂亮,光线打上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好看。 
节目播出之后,有网友留言说:脑补一下喻男神在烛光中脉脉含情地看着你然后说情话,你生病的时候他帮你换冰毛巾抬手帮你把刘海撩起……我已经死了。
下面有人跟着回复,如果我是导演的话,第一个场景我会从长镜头切换到特写眼睛和睫毛,然后同一个画面里又出现男神的嘴,轻微开启的时候情话溢出来……你们感受下。第二个的话,就是手指,这个我不用说啦,想想发丝和手指之间黑白的对比,世界再见!
诸如此类的脑补层出不穷。
喻文州的外表并不算出众,仅仅是清秀而已,但胜在气质难以掩饰,相比周泽楷的静态美,他有一种氤氲在空气里的蓝色气质,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有魅力。温润如水的性子,待人谦逊有礼,平日里相当低调,心思又细腻,实在是不论性别的玩家都会欣赏的一位队长。
王杰希以前不觉得,关注了官方放出来了评论,突然就有一种,没错,这就是那种感觉的想法。他不算是完全的慢热,只是感情上来得慢一些,喜欢稳妥的感觉,而喻文州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简直将他吃定。
他知道他就在那里。
 
连着几天北京都在下雪,这种情况今年很少见到了,微草的会散得早,王杰希没有回寝室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他一路直穿胡同走到南锣鼓巷里,迟暮的时候正是人潮来往,但好在冬天大家穿得结实,围巾口罩帽子全副武装,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两边小吃店排着一对一对的情侣,打打闹闹的特别青春,还有夹杂在他们两遍穿着校服放学回家的孩子,那种喧嚣之外的隔膜让他不假思索地给喻文州打了一个电话。喻文州显然也是刚刚结束,听筒里吵闹一片,估计是又和队员们一起到大排档吃加餐。
王杰希听了,皱着眉头嘱咐道:“多吃蔬菜,别点不容易消化的。”
喻文州笑:“见过王队的手艺,口味变得挑了很多,能吃的选择本来就缩小了不少,现在能吃的更没什么……不过你说得太晚,我们已经打包结账完,要回去了。”
王杰希听出他不当回事,便说:“就算我不说你也得爱惜身体,蓝雨食堂至少营养搭配上很讲究,比赛期还是尽量忍耐一下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严肃了,加了一句:“马上就有蓝雨和微草的比赛了,前几天做了新炸酱,给你带回去一些。”
喻文州说好。
两个人就边走边聊,喻文州那边背景音越发安静,估计也是一个人消食散步。聊着聊着王杰希就叫了一下喻文州的名字。
喻文州嗯了一声,只是一个很轻微的鼻音,带着上挑的尾音的不确定。但王杰希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是那个无数次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的视线可能散落在桌布的花纹,餐盘里的草莓上,也有可能是看着书页,刷微博,然后目光聚集汇拢,对上自己的眼睛,唇角弯起。
“怎么了?”喻文州等了一下见王杰希不接口,便问。
“没事儿,”王杰希敛了敛神,“最近下大雪,记得小时候和孙前辈就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手都不知道爱惜,现在不敢这么玩了。”
喻文州笑:“王队小时候还是还能活泼的嘛。”
“还好吧,家里也管得严,没有玩得特别尽兴的时候。”
“想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王杰希想了想:“等有时间回我姥爷那边给你翻翻吧。”
“那先替王队记下了。”
“好,等你过来。”

 

2月14号,情人节,那天夜里王杰希睡得格外早,不到七点,就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回复那些涨潮一样的QQ信息,还有微博下面粉丝的留言。 
前几天是喻文州的生日,只不过那天两个人都没办法脱身,总觉得关系缓和之后的第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应该一起过,但遗憾,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而情人节,也同样只能这样。
家里人这些年也开始着急给他处对象的事情,说男孩子二十好几了,得趁早找找合适的姑娘培养感情,男人成家才能立业,而干他们这一行的女选手毕竟是稀有,无奈之下只有安排相亲这一条路可以走。
王杰希坚决不同意,他的家庭观念相当保守,虽然暂时无法坦白自己的取向,却也不想耽误别人的幸福,后来干脆就用自己有喜欢的人搪塞了。这事情他没有隐瞒,祝生日快乐的时候和喻文州顺便说了,喻文州心情不错,便打趣他不如见面看看,没准想法就有改变,倒是王杰希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抵触。 
多说无益,王杰希的字典里,妥协也是他的固执。

 

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他还是维持着双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靠着墙,额际的碎发塌下来,贴着脸颊。
二月差不多就是北京城最萧瑟的时候,寒意已经降临下来,一副无孔不入的架势,冻得他鼻尖和指尖冰凉,好在暖气管子就在他的床侧,烘得他被子一侧暖烘烘的。
按亮了笔记本,王杰希顺势把所有对话框都敲开,活动了几下手腕,继续认真的投入了回复大军。喻文州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索克萨尔:王杰希,来机场接我一下吧,一会雪下大了高速会暂时封闭的。
时间显示在半个小时以前。
王杰希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别开玩笑,你昨天刚熬夜开会,现在好好休息。
索克萨尔回复:可是我已经来了呀。
王不留行:战队怎么同意的?
索克萨尔:我生日的假唉,我说要回家过……手机要没电了,能来接我吗?
结果王杰希这边的句子还没打完,喻文州的头像就灰了下去。
魔术师枕着手臂发呆,他躺下在棉被里挣扎了一会,结果还是徒劳地坐起身穿衣服。王杰希本是有些起床气的,但喻文州三个字在他心上走了一圈,就没脾气了。
再打喻文州的手机也是关机,王杰希也顾不上是不是玩笑话,放下电话就扯过大衣,出门左拐在楼道口梯口等电梯,晶莹的雪片从半掩的窗口飘进来,街道银装素裹。 
雪下了几天,已经积了一定厚度,王杰希出了单元门刚走出一步,就陷了一个印记。他隔着口袋按下车钥匙,车的大灯亮起来,投射出去,照亮了不少范围,也连站在阴影里的人影照了出来。
“喻文州?”王杰希快走了几步,到了男人眼前。
“王队晚上好。”喻文州眯眼笑着回应。
“站在这里做什么,你……几点来的?”王杰希的表情隔着围巾看不清楚,但他握喻文州的肩头的手有些用力。
喻文州抬头看对面站着的男人,他的脸颊被北风吹得泛红:“也没有多久,你房间台灯亮之前一些。”
“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怕打扰你休息,看你三个屋子都没开灯,所以QQ上先问了一下。”喻文州垂着手解释,“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要是发烧了或者被狗仔跟踪,比赛怎么办,而且北方天黑得早,单独一个人总会有些不安全……”
“王杰希……”喻文州突然打断了他,灰褐色的虹膜映出彼此眼中的情景,他们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你还记得吗?我的那个生日会……”喻文州说,那时候两个人刚在一起,蓝雨和微草的比赛之后,喻文州突然把王杰希叫出来,也是这样昏暗的时候。王杰希还是更年轻的模样,更青涩,也更坦诚,喻文州总爱抿着嘴笑。
“你喝了一点酒,在走廊里,你说有话对我讲,但我说没听见……其实我听见了。” 
王杰希挑眉,把自己的围巾扯松了一些,露出脸来,因为呼吸生成的白雾把两个人之间模糊了起来。
“主要是我觉得,那句话得由我来说。”喻文州低头想了一会,“而且得当面说,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掉。”
“外面凉,进屋说吧。”王杰希有点不太情愿地拉喻文州的手臂。 
“你别看别的地方,我知道你还记得。”喻文州用指尖拨了一下王杰希的下巴,“现在换我说给你听,王杰希,我中意你。”

他说:“王杰希。”
他说:“爱你 。”
一瞬间,被提及名字的男人只觉得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被点亮了,千万颗流星砸向他的心脏,震耳欲聋。

 

14

 

王杰希住七层,706,队长单人间。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闪进侧门,王杰希根本没有等电梯的意思,转身推开紧急出口的大门,沿楼梯向上走。他半拽着喻文州手肘,手指用力一会又松开,却一直没有回头。 
喻文州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双桃花似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浅笑着逗王杰希:“王队,回头看看我行吗?”
王杰希有些无奈地说:“好好看路,别闹。”
“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不是。”
喻文州不信,拉扯了一下他,说:“那为什么越走越快了?” 
他普通话的尾音总没有王杰希断得那么干脆,说得又轻又慢,带着笑意更是绵软的纠缠,挥之不去像雾一样拢上心头。王杰希没办法,只能转过身,他的表情挡在厚厚的围巾后面,只用一双不对称的大小眼扫过喻文州的眉目。
喻文州见王杰希明明面上挂不住到头还要装出严肃的样子,便探手去握王杰希的指尖,和他十指相扣:“王杰希,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太诚实了不会装,脸红了知不知道?”
“天冷。”王杰希回答,眼神却从对面人的额头落到脚尖。 
“嗯。”喻文州咬着下唇,嘴角抿起也掩饰不了笑意。
王杰希抬眼看他,有些揶揄地说:“你别笑了。”他的声音低而平缓,像海水退潮在沙滩上留下的平滑轨迹。但喻文州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脸被楼道的白炽灯照得特别的透明,王杰希这才皱了眉,叫男人的名字。 
喻文州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带路:“知道啦,你别瞪眼睛。”
王杰希便又牵起喻文州的手,顺着走不完似的台阶走,每层的声控灯在他们前方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就好像永远不会陷入黑暗的希望。 

 

“又添了新住户。”一进门,喻文州就看见窗台上的植物多了一盆。
“粉丝买的,”王杰希把两个人的衣服挂好,去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煮,然后走到喻文州身后,“比送花好,至少可以养活。” 
“知道你会这么想。”喻文州说,他感觉到王杰希的手心搭上他的肩膀,便逆着光侧过脸。王杰希温柔地覆上来,轻吻喻文州的唇角。
喻文州阖上眼睛静静地回应,他的睫毛轻微颤动,像蝴蝶易碎的翅膀,掌握不住主动权,被动地承受来自王杰希有条不紊的亲昵。 
他们的唇齿相碰,肌肤相亲,万物都为之沉寂。灶台上火苗无声摇曳,牛奶的香气填满空间。王杰希的鼻尖蹭过喻文州的脸颊,喻文州回报以微笑。
而后两个人心满意足地分开,王杰希重新打开电热毯,把被子铺平,喻文州则是在衣柜里轻车熟路地翻找新毛巾和睡衣。
他现在轻快得很,自知是一步险棋走对,后怕也抵不过甜蜜的情绪。
手机没电纯属意外。喻文州来的时候不敢想多,他本来是一个心思细如发丝的人,遇到王杰希也不知怎么了,总会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再温和的人都有脾性,何况他并不是一味忍让的性子,在对王杰希的喜欢上总会带着不可抑制的侵略性。以前两个人都迷茫,觉得爱情和工作不能得兼,忐忑的得像担心因为早恋拖拉成绩的小学生。现在知道事情并非想象那么复杂,喻文州就有险中求胜的冲动。 
结果没想到到了楼下到底还是踌躇起“万一王杰希对此毫不理会”、“万一王杰希叫他回去”、“万一……”,手机屏反反复复明明暗暗,直到窗口的灯又亮起灯来。
幸好缘分这回没有开玩笑,没有让两个人擦肩而过。你可以说他们因为疲倦而厌烦了改变,也可以说是爱情让他们放下坚持。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不论海水枯竭,河流逆行,所有的草木从绿色变为蓝色,不论地球是否毁灭,星星永远还是星星。就像两个人多么相爱都不可能爱成一个人,相同点可以留作是同路的基础,不同点则是点缀其间,永恒的神秘感。
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再标榜自己的倔强和固执能在抵死的硬碰硬中获得多少战利品的碎片,而是善意的低姿态,理解并诚恳的坦白。

 

听见浴室里的水停下了,王杰希把夜宵放好,敲了敲门框,半个阴影压在半开的毛玻璃门上,湿气散出几缕:“明天几点的飞机?开车送你。”
喻文州从两片浴帘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笑了一下:“不用啦,明天我早些起来,打车去。”
王杰希走过去帮喻文州递了一下衣物,顺势用拇指蹭了一下男人泛青的眼底:“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能睡多久,睡眠总不足状态不要维持了?”
喻文州下意识地回答:“会注意不叫别人认出来的,你放心。”
“不是……”王杰希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他见喻文州误会,张了张口,又站到洗手台旁边,等了一会,直到瓷砖的凉度透过毛衫,才一咬牙,说:“只想和你多待一会,没别的意思。”
这回哑口无言的换做是喻文州了,他站在水雾里面头脑空白了半天,也只能叫出男人的名字。
“杰希……”
王杰希这一整晚终于彻底接过控场权,他把贴在喻文州额头上散下来的刘海拨开,告诉喻文州吹好头发喝完牛奶快点到床上睡觉,然后潇洒地转身出门。
 
喻文州收拾好自己,就紧贴着王杰希躺下了。单人床两个人并排特别拥挤,又特别暖和,手臂和腿贴着,完全放松的状态。
“以后咱们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开了好不好。”喻文州偏过脸,看月光照透王杰希的眉骨和睫毛。
王杰希不可见地点点头,也歪过头看他,他们目光相遇的时候,手也相遇了。
喻文州干脆整个人侧躺着,像抱住一只大玩具一样,把王杰希整个搂在怀里。
“就算当时不说,找个机会也要说好不好。”
“拐弯抹角的暗示也可以,至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别一个人着急生闷气了啊,也别随便皱眉头,会有皱纹。”
王杰希觉得自己被当做小孩对待了,有些不满:“人总会老的。”
“你不会。”喻文州拉过王杰希的手,隔着睡衣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好的样子,我对你永远会爱你如初心,不遗余力。”
喻文州不愧是被评出联盟最合适说情话的男人,简单一句话说得王杰希心跳都要停止。
“我说错了?”喻文州见王杰希不回应,捏了捏他的鼻子。
王杰希扭头躲过,为了掩饰正色道:“是不遗余力,你发音又飘了。”
喻文州舔舔嘴唇,认真地模仿着王杰希重复了一下,还是不像,倒是王杰希先乐了。
“王老师你这样可不成,学不会就笑学生的老师学生肯定恨得要死。”
“死,舌尖抵着牙齿才对。”
“今天这么嚣张呀,”喻文州笑咪咪的,用广东话讲了很长的一段,然后问王杰希,“听得懂吗?”
王杰希不去理会,手腕搭在喻文州的颈子上,抚着柔软的发尾。
“我是说,遇到你真好的意思。”
“我知道。”王杰希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喻文州的,不去质疑,也不追问。他们二人像在冬日结冰的湖面上交颈而卧的天鹅,用一种紧密的姿势相拥而眠。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们。哪怕是燎原的野火,呼啸的北风,哪怕是倾覆的海浪,毁灭的雪崩,哪怕是流星划破夜空的巨响——爆炸也没有用,因为他们正在爆炸。
在沉睡至最深的时候,朝霞渐露,而月亮还没有落下去,沾着晨露的梅花和盛开的木棉,破败叶片的半株水仙和嫩黄的迎春,阴暗处闪动的碧绿眸眼和笼子里叽喳唱歌的小鸟。谁能托梦叫他们明白,这就是归宿?
或者叫他们明白,这就是爱。

 

15

 

很可惜,第十赛季,微草和蓝雨都止步于冠军之夜。
但值得庆祝的是,叶修却用事实像荣耀证明了自己是对的。他的三十七连胜,他的王者归来,他的毁灭和重生,他的夺冠——无一不证明了网游竞技终于不能等同于网游经济,市场是导向不是决策力;证明了年龄不能限制,心态才是;证明了无悔的青春和迟暮的坚守,证明了太多声未尽泪已干的无可奈何。
最终他退役,就像整点敲响的钟声,回荡在荣耀遍及的地方。 
不过那个夏天,不只是告别,还有一件事同样被人津津乐道——荣耀世界邀请赛。

 

王杰希比喻文州早一些接到通知,一口气还没又缓完,喻文州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半年以来他们的关系更加稳定了,也不再需要什么质疑。甚至叶修捧起奖杯的那个时候,王杰希站起来,借着人群掩护,攥了一下喻文州的手,
“他们说你拒绝了队长的任命?”好听的男声隔着电波,从千里之外传到祖国的首都。
 王杰希低声应了一下,随意地往俱乐部的窗台上一坐,目光从树叶婆娑一直穿出去。
喻文州问:“为什么?”
“我不想。”王杰希说,“所以他们问你了?”
喻文州好脾气地叹了口气,回答:“人家根本没有给我选择,何况我老板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当。”
“那应当提前说声恭喜。”
“哪有这么快,也要看其他人的意见,还没定呢。”
接着两个人就习惯性地谈生活,王杰希说最近关注了广州天气预报,叫喻文州注意防暑。喻文州说北京也热啊,叫王队注意别贪空调舒服,还是得多开窗通风。
“什么时候过来?”
“就这两天吧。”喻文州的呼吸清浅,吹在话筒上,“王杰希,我发现我刚回广州还不到一个月,一听你的声音就想你了。”
微草队长下意识地握紧手机,小小的机器烫得要命,却还越拿越紧:“我在北京等你。”王杰希对着话筒说,声音有些紧张。
他是一个不善修饰言辞的人,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虽然不如喻文州的直接,却相当真诚。
“这回一个假期都能和你在一起。”
“嗯。”
“以后每个假期都能和你在一起。”
“好……” 
王杰希回应得简略,但电话那头的喻文州早就在脑海里模拟了这边略微腼腆垂着颈子,弓着脊背,眼睛垂下的男人的样子。
“睡前给我消息,我先去安排假期训练的,你先忙,挂了?”
王杰希执意:“你先挂。”
“好,等我。”喻文州轻轻亲了一下话筒,便收了线。
 
北京的夏天很热,但是所有人都斗志满满,训练做爱训练,这样的循环让王杰希总有一种回到十几岁的感觉。
临行前一天晚上,他带喻文州出来吃饭,喻文州说想试试看过微草队长的日常生活,于是两人就选了微草队员常去的一家店面。 
八点多正是北京晚高峰之后的饭点,簋街两边人满为患。喻文州上回来这里,是和蓝雨的众人,然后遇到了王杰希,这回倒是直接和王杰希来了这边,像是还愿一般。
预约了包间自然免去排号等座的时间,两个人跟着迎宾小姐沿着回廊进了小厅。王杰希怕喻文州觉得饿,就事先点好了一些菜式,简单的几样顺序上来,模样都挺诱人。
王杰希刚举起筷子,电话就响了,他站起来,走到角落,一只手提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外一只掩住嘴巴压低声音。喻文州看着他,眼波温柔,他的视线从王杰希脖颈后侧突出的骨头沿着微弯曲的脊背划过去,又坠落到看不见的虚空里。 
王杰希好像在耐心地解释着什么,时不时抬眼望向喻文州这边。那种眯起眼睛聚焦的模样,像一只有一点呆的大袋鼠——特别是在穿着那件驼色呢子大衣的时候。 
“王队那边,有事情吗?”喻文州待王杰希落座了之后才缓缓开口。
 “孙哲平前辈想找人吃个饭,问我有没有时间。”王杰希回答。职业选手在场上有多么针锋相对,场下到都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特别是像孙、王二人战队现在又同属一个地区,有了时间和共同话题,便更是时常凑在一起,点评点评新人,回忆过去。 
“不如叫他一起来吧。”喻文州相当有礼貌的把决定权交到主人手里。 
“可能他还要带上别人……” 王杰希有些犹豫
“都是你们的朋友,也无妨。”喻文州笑道。 

虽然喻文州话这么说,但是见到孙哲平后面跟着的张佳乐的时候,他还是短暂思索了三秒,但也就那么一瞬,就立刻站起来打招呼。 
这二位的关系可能很多人还不明确,但是从他们之间意外默契的氛围很容易就能察觉微妙的暧昧。
其实这对的复合也要靠着叶修挑战赛的时候“无心的撮合”——网游上抢boss一战见到之后重新恢复了联络,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很快孤男寡男就重新搞到了一出去。
眼前的两人都比他们资历老一些,喻王二人都以前辈相待。这店子水煮鱼出名的好吃,王杰希便主动去前台挑鱼,孙哲平拍拍张佳乐,说你帮着小王把把关顺便带两瓶可乐回来。
张佳乐可不愿意了,嘴撅得老高,孙哲平学着他的样子,两个人互相倔了一会,张佳乐先败下阵来,耷拉着肩膀和王杰希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孙哲平问喻文州能不能点烟,喻文州说没关系,于是他取出打火机,看着眼前这位被称为心脏大师的蓝雨队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他说:“你出道的时候正赶上我退役啊。”
喻文州点头。
孙哲平摸了摸头发,又说:“我的事……你都看出来了?”
喻文州又点头。
孙哲平无奈,和心脏的人说话怎么这么累,他只好主动问:“那没什么想说的?” 
喻文州礼貌的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就看张佳乐风风火火地闯回来,一看见火星,伸手抢过就捻灭了:“孙哲平你又抽烟,说好的一天就一根呢?”
孙哲平道:“我错了我错了,您高抬贵手,得,这一趟又干嘛?”
“王杰希问你百事可乐还是可口可乐。”
孙哲平想了想,说:“都成。”
张佳乐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随便啊。”
孙哲平说:“那就一样来一大瓶。”
他以为这样能把张佳乐的话堵死,结果张佳乐做了一个颇为嫌弃的表情,丢下一句:“穷讲究。”才甩着欢乐的小马尾又跑出去了。

 

等房间里的余音都没了之后,孙哲平才重新说话:“乐乐这人就这样。”
喻文州笑着玩手指:“张佳乐前辈性格很好的。”
“他那是瞎正经,上次在神之领域帮叶修抢BOSS正好撞上霸图,就和他打出繁花血景那次,你在吗?” 
孙哲平又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根新的,点好,隔着烟雾看了一眼喻文州,喻文州礼貌地点点头,做出倾听的认真表情。
“我过去本来没想着和他怎么样,结果你看到了吧,丫跑了几步,回身特壮烈地就给老子一枪。”孙哲平叼着烟尾巴,吐了个烟圈,“当时我就觉得那一枪,跟他就在我对面往我脑袋顶上轰一样。”
“以前我和他说,我说乐乐,我突然发现除了爱,什么都给不了你。结果他冲我一呲牙,回我一句,有爱不就够了嘛,有我不就够了嘛。反倒弄得我小题大做了一样。”孙哲平回忆到这里,停下来摸了摸鼻子,很轻的切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起来,“他能这么说,因为他是张佳乐。”
喻文州歪过头,他听着对面的男人讲故事,心情竟也好起来。爱的欢愉总是那么相同,只不过分开的痛苦却各有苦衷。
“现在我再和他讲这个,他告诉我,只有爱,不靠谱。”孙哲平听见脚步,气定神闲地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眼看了下喻文州,又低下头,换了一种不同于刚才调侃的语气。
“但没有爱,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前辈……”
“只是给你们一个借鉴罢了,要走的路还很长呢,这一仗,不好打。”

 

后来王杰希和张佳乐回来了,两个人就按下话头,一顿饭吃到夜里,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四个人也没有逗留,散场之后就走了。
等红灯的时候喻文州俯身帮王杰希系好安全带。
 “孙哲平前辈和你说什么了?”王杰希问。
 “给我讲你小时候干的坏事。”喻文州骗他,“他说知道了这个,万一你要再说分开之类的话,可以拿来做要挟。”
“我不会说的,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王杰希格外当真,他半个身子转过来,如果不是安全带紧紧地拉扯,喻文州感觉他会扑到自己身上扭打一架。
“好好好,我是开玩笑的。”喻文州赶忙解释。
王杰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靠回椅背,然后把左手放在喻文州扶着档把的那只手上。 
广播里的电波滋滋啦啦地响,一个男低音含混不清的唱着前苏联的一首老歌。
王杰希长在大院里,自是熟悉的,歌词间断的传出来——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绿灯亮起来,喻文州看了一眼王杰希,霓虹灯把两个人映得五彩斑斓。
“挂档。”他轻声说。
于是王杰希就借着他的手,轻轻一推。手心和手背相叠,热度传递。
车子沿着笔直的马路驶了出去,前面是一片灯火辉煌。

 

 

尾声 

 

登机之前叶修正好和王杰希挺近,他一脸得瑟地问王杰希怎么训练的时候天天豪放的扔小星星玩啦,魔术师的打法封禁解除啦,也不知道谁让大眼你这么有底气,小心回微草收不住之类的。
王杰希一直没理他,直到对方口干舌燥的时候回他一句:“有文州呢。”
叶修摸了摸下巴说:“哎呦这亲切。” 
“叶领队还是这边坐吧。”喻文州是时候打圆场,然后拍了拍王杰希的手背,从他旁边走过去。他领着众人上了飞机,落座,然后支起电脑。当了队长,很多烦琐的事情就落到他身上,重新确认了人员,地点,又看了场对手的比赛,喻文州才放平了椅背,单手调暗了屏幕。
王杰希刚好转过头,他虽然看不真切,倒是知道喻文州借着反光看自己,于是不着痕迹地眨眨眼睛。

喻文州笑了。
他很想拍醒窝在毯子里的叶修,然后指着那个人,告诉他,或者不是他也无所谓——
他要说的只一句话:
你看这个人呀,他就是我的爱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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